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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三意社”:从商洛山中走出去的 秦腔著名班社
2014-11-10 10:16:47      作者: 姚 怀 亮       点击:

在古城西安,有一条时尚繁华的商业街,那就是马市。

在骡马市里,曾经有一个具有悠久历史、盛名响彻三秦大地的秦腔剧社,那就是“三意社”。

在三意社一百余年演出的近千部剧目里,有一出上演了数十年的看家戏,那就是“火焰驹”。

这是清代中期陕西渭南剧作家李十三为碗碗腔皮影戏所写的剧本,其后首先被移植为秦腔,传唱中尤以三意社的绝妙演出享誉西北。1958年陕西省以三意社演出阵容为主,集合省内一批优秀演员组成电影演出团,由长春电影制片厂将之拍摄成彩色戏曲电影,这是秦腔这一“中国戏曲化石”第一次被搬上银幕。电影公映之后,演遍了西北五省,唱红了三秦大地。嗣后,又远输海外,影响甚巨。其中“表花”一折,小姐丫环主仆二人相互配合,载歌伴舞,再配以扇子、手绢的灵动表演,更是花旦戏中获誉有加的精品。其中唱段典雅淳朴,声情并茂,脍灸人口,青年演员肖玉玲(三意社演员)即因此而首演成名。全国各剧种各剧团这时纷纷来陕观摩该剧,随后又将之改编、移植并演出,一时全国剧苑迭爆《火焰驹》热。当时豫剧改以《大祭桩》为名,其中《坐楼》和《打路》两折,后来成为常派(“常”即常香玉)久演不衰的经典剧目。《表花》也成为蒲剧的传统剧目,是蒲剧名旦筱兰香、王秀兰的代表作品之一。京剧更以《卖水》为名,刘长瑜的再创造使这段折子戏真正地誉满九州。以上轰动全国的演出盛况,足见三意社在弘扬民族传统文化,振兴秦腔戏曲艺术方面卓越贡献之一斑。

钝笔走毫至此已感心热脉急,耳边似乎又响起旧时三意社舞台上铁板铜琶金笛银索那亲切而又熟悉的奏鸣,眼前也似曾展现出猩红氍毹上生旦净丑诸色名伶的激情作场,和台下看客们经久不息、雷也似的掌声和喝彩声……遥忆远去的旧景愫情,不由人不心潮起伏,梦绕魂牵。因为这支98年前终于在西安古城落地生根,又在激烈竞争中脱颖而出,并且能够以连台好戏名角绝艺彪炳显赫卓立于西安秦腔剧坛潮头的领军班社,最初是从我们商洛山中走出去的!

可叹的是除了戏剧圈内的少数朋友而外,商洛地面知晓这段历史因缘的人已经很少了,真可谓是“宫娥不识中书令,问是谁家美少年?”为使这段乡愁不致于因时光的流逝而湮灭无闻销声匿迹起见,笔者虽陌于梨园戏曲一行,仍愿意勉力索隐搜轶破雾前行,追溯竭蹶艰行开创秦剧伟业的先贤鸿爪遗痕,引领热心于此事的本籍读者重温与我们有着血脉情缘的西安“三意社”起根发苗,久历风雨,又不断成长壮大演艺历程的吉光片羽……

箱主苏长泰:劬劳终世创伟业

苏长泰(1863—1919),字子和,原籍陕西商州西荆乡井沟村,西安秦腔表演团体“三意社”创始人,著名戏剧活动家。

苏长泰的家乡大荆镇原本就是商州北乡出名的“戏窝子”。当时活跃在这里的戏剧斑社有两个,一个是塬底乡郭塬村的“石佛爷”秦腔班社。全班约有60余名演职人员,剧目以“列国”戏为主,兼有“三国”和“杨家将”戏。当时班社人才众多,技艺出众,又有数名坤伶,演出颇极一时之盛。主要活动于大荆、黑龙口、板桥、洛南、兰田等地。另一个是腰市的同顺科班,以表演汉调二黄戏为主。初起班前先在三官庙举办训练班,规定三年学艺,一年谢师。学校规程严格,纪律严明,作风严谨。导师分工明确,有教文化识字、正字音韵以及历史知识的,有负责基本功训练的,有教一末到十杂唱功的。经三个月训练后,学员们曾推出《八腊庙》、《冀家山》、《大封王》、《破洛阳》等十多个折子戏,初次在黄川演出几场,博得乡亲们一致好评。同顺班培养出来的这些艺员们,入科后使同顺戏班名声大震。先后在商州、洛南、山阳等地的二黄班社中,成为各行当演出的主力和骨干,为二黄戏在商洛的发展和绵延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长期浸淫在这种戏曲意蕴浓郁厚重的乡土艺术环境里的苏长泰,自小就自然而然地迷恋起戏剧艺术。少年时他就经常跟着戏班子跑,在乡间庙会的演出中帮着打杂客串,吹打演唱。清光绪二十一年(1895),时年32岁的他就大胆地带领家乡的一些民间艺人,走出大山来到山外的华山脚下,在华岳庙的“三月古会”上演出乱弹(秦腔旧时名称),首场即赢得彩头,受到华阴戏迷的赏识和追捧。当地民间后来传颂的“商县蛮子下了山,十几个人走平川”这句民谣,正是对他所组织的这次演出活动的正确评价。这次成功演出增强了他的信心和干劲,该年正月他遂以商县吹鼓班子为基础,同时又吸收了一些西安、华县、华阴以及渭北等地的江湖艺人,组建起以其长兄名字命名的“长庆戏班”。西安“三意社”的雏型亦就由此孕育而生。

“长庆班”最初多在华阴、华县、潼关、大荔等关中东府一带,或回老家商县演出。几年后,由于班社收入不丰,经济拮据,难以维持,只好忍痛解散。苏长泰自已只好随同葫芦儿、李金鸣等艺人在三原、富平、蒲城等地搭班演出。后来关中连年干旱,赤地千里,民不聊生,广大贫苦农民连自己的温饱都难以为继,谁还有心思偷乐看戏。在这种情况下,苏长泰只得背井离乡,孤身远走兰州,靠着卖艺维持生计。

光绪三十年(1904),经历了长期的漂泊困顿生活之后,苏长泰及其家人终于在西安东关的东新巷定居了下来。在好友王治安的鼓励和支持下,辍演多年的“长庆斑”又开始在日渐繁华的西安东关重新敲响了挂牌演出的锣鼓!可惜好景不长,尽管其时他已有了熟络地面的“跑班长”潘长三和亲如父子关系的徒弟耶金山的鼎力相助,但还是因为收不敷支,业不抵债,又只得在光绪三十四年(1908)八仙庵“农忙古会”上,在山西会馆的墙壁上再次贴出“长庆班”散班的告示。可见在社会经济凋蔽,民众生计维艰难挨之际,民间职业演艺团体要维持正常的生存权利,是何等的不易和艰辛!

为了养家糊口,民国初年苏长泰搭伙西安“榛苓社”,以须生行当出演,同时兼任戏班教练。嗣后因与班主不合,又脱离该剧社。民国四年(1915)秋后,不甘沉寂的苏长泰从西安东关米店借得小麦八十石作为开业基金,又有“秦中剧社”箱主李金鸣愿意将自己全部戏箱转让给苏长泰,并应允与苏氏合股经营,使散班有时的“长庆剧社”再一次在古都长安鸣锣开业。社址初设于骡马市“梨园会馆”,演出场地则别在钟楼南的“银匠会馆”。创建之初,即招收学员开始培训,学员分为甲、乙两班,学制暂定一年。此间剧社撑台的演员全是外聘的江湖艺人,出名的角儿有三斗金、张寿全、梁箴、雒福生、王德孝、陆顺子等。因其多系秦腔名角,又能演出各自的的拿手好戏,每日午晚两场场场爆满,戏迷票友赞口不绝,成为西安古城当时最上座的秦腔班社之一,同时也为该社创建初期的发展奠定了经济基础。

当然“长庆班”此间呈现的繁盛局面,还有着其深刻的社会背境原因在起着一定的作用。当时西安剧坛可谓是班社林立,剧目丰瞻,名角如云,竞争激烈。有名的剧社有:易俗社、正俗社、榛苓社、正艺社、光艺社、建国社、新民社、秦钟社、化民社等。在如此激烈残酷的竞演中“易俗”、“长庆”两社何以会秀荣于林,成为当初西安剧坛上特别涌现的两大领军班社呢?原来在秦腔的发展史上,曾经有过明末清初与乾(隆)嘉(庆)道光时期的数度兴盛,而到了辛亥革命前后的几十年间,秦腔剧目及班社演艺中,已经出现了鱼龙混杂、良莠并存、泥沙俱下的芜杂局面,诸如拜金腐化,尔虞我诈、消极遁世、低沉怠惰、猥亵淫秽、伤风败俗、荒诞迷信、历史不实、流传失真、循落常套等类型的剧目在秦腔舞台上已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说明腐朽没落的满清王朝虽然被推翻,但统治中国两千年来的封建主义思想余毒仍然根深蒂固地作祟在民国的官场、社会、民众生活和文学艺术、戏剧文化之中。如此不堪垂范的戏剧文化,严重地浸蚀与冲击着中华文化光明正大教化民众向美向善的人文主义精神,和秦腔艺术最可宝贵的现实主义高尚品格,使秦腔生与俱来就一贯提倡的高台教化、导民循道的正能量逐渐退化、弱化和边缘化。说明秦腔剧目与其演出已经到了非改革不行的关键时刻!民国元年(1912),范紫东、李桐轩、孙仁玉等一批民主知识分子,在西安创办以“改革戏剧、改良社会、移风易俗”为宗旨的“易俗社”。从成立之日起,该剧社的编剧们即将“编辑物(视)为易俗社之命脉”,借以达到“辅助社会教育,移风易俗”的立社根本。易俗社改革秦腔的主张,率先得到苏长泰“长庆斑”的支持和响应,他们在继承明清以来“老秦腔、老剧目、老艺术、老传统”,使之继续激活流传的同时,演出剧目和表演皆仿效易俗社,紧扣时代节奏,贴近民众生活,思想健康,主题深刻,形象鲜活,格调亮洁,针砭时弊,移风易俗。由于班社不断地坚持优秀传统和改革戏剧的持续努力,使他们和易俗社一起成为推进秦腔艺术改良发展的两大新型戏曲演出的进步团体,使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秦腔舞台呈现出一片生机勃勃的新气象。当时西安、关中的秦腔观众中流传着这么一句话,“要看文戏易俗呀,要看武戏三意呀。”即是对这两大戏剧班社着力改良秦腔成就的高度肯定。

民国八年(1919)八月,一代秦腔艺术名流,陕西著名戏剧活动家,“长庆班社”的老班主苏长泰终于走完了他坷坎遭逢而又极不平凡的一生,在西安东关寓所病逝,享年56岁。

因他辞世之时,膝下三个儿子:哲民、新民、育民年纪尚幼,遂托孤于其徒耶金山,并嘱由耶继任班社社长。苏氏在世时,耶即充任剧社“跑班长”(即外联负责人),在内则帮助社长照料家务,其人忠诚可靠,办事认真,深得苏家上下欢心满意。接受恩师重托之后,耶励精图治辅佐苏家事业发展壮大,并使这个演艺事业已风生水起的戏曲班社重华赓续,梅开二度!

高徒耶金山:梅花二弄别样荣

民国九年(1920),慧眼独具的耶金山先是租得骡马市的“药材会馆”作为班社的演出场地。次年他又多方设法筹措资金,将“药材会馆”购为班社产权所有,并以此为根据地,凭借恩师前些年奠立的“天时、地利、人和”的班社资源优势,又一次开创了长庆剧社第二度轰轰烈烈的演艺局面。

班社进一步兴盛,引起陕西军阀陈树藩驻西安部属的眼红,他们凭仗手中的权势,巧立名目,对“长庆社”进行敲诈勒索。于民国九年强令剧社将“西安长庆社”更名为“关中三义剧社”。后因政局变更,此阴谋未能得逞。为免除后患,社长耶金山遂取苏氏三个儿辈乳名中的“意”字,将剧社更名为“西安三意剧社”。从此结束了“长庆班”起于“青萍之末”,出身于山林“风搅雪地蹦子”,漂泊江湖十数年,曾经两度含泪散班,惨淡经营,辛苦遭逢的初期演艺历史,终于在古都长安街头立定脚跟,重新张挂起既新颖而又赋予深意的剧社艺帜,自此“三意社”之名风帆高挂,以卓越的艺术表演声望走进陕西戏剧观众的心目中。

耶社长接手之前,“长庆社”一直没有专职编剧,演出剧目大皆是传统老剧,新剧目多依靠社会投稿。从民国十九年(1930)起,著名秦腔改革家李逸僧、著名戏曲教育家封至模、秦腔剧作家袁多寿、袁允中等,先后被聘到该社担任编剧和导演,他们陆续改编和导演了一批优秀剧目,使剧社面貌大为改观。如李逸僧创作的时装剧《大烟魔》,改编的《苏武牧羊》、《卧薪尝胆》、《化墨珠》、《玉堂春》、《娄昭君》;王绍猷改编的《铡美案》;袁多寿创作的《簪影剑光》、《风云儿女》、《郑成功》;封至模创作的《武大郎之死》,改编的《三娘教子》、《大名府》等。新剧目一经上演,遂引起同行关注和西安观众的交口称赞。其中李逸僧改编排演的《娄昭君》、《玉堂春》,在唱腔设计、净化舞台方面使广大观众耳目一新。他重新导演的《十五贯》、《蒋干盗书》、《葫芦峪》等亦别有新意,《葫芦峪》一剧以后成为三意社的长期保留剧目。为了提高票房,丰富剧目,此间耶金山还聘请西北秦腔剧坛上二十余名老艺人加盟剧社演出,西安古城再次为“三意社”所轰动。如董化清的《三上轿》、李正华的《铁兽图》、张秉民的《拆书》、王新华的《马超哭头》、赵振华的《挡将》、焦晓春的《辕门斩子》等,都是这一时期三意社久演不衰的名家拿手戏。

“二苏”虽少,临危济难自有方

民国二十七年(1938)是“三意社”的灾难年。由于社内的种种矛盾,社长耶金山被迫自动卸任,并登报声明与三意社脱离关系。由苏哲民、苏育民二兄弟亲自主持社务。六月间,从三意社学员训练班结业的闫国斌、刘光华等一批“大”学生又拉出一些演员另起炉灶,成立“集义社”(尚友社前身)。同时拉出去的著名演员还有杨金声、晋福长、王宝兰、任水泉、田玉兰、雒福生、陆顺之、王庆民、王庆林、李益中、田玉堂等。尚友社嗣后并于东木头市修建起新剧场,和相距甚近的母社三意社唱起了对台戏。民国二十九年(1940)又有一批演员和学生从三意社分化出来,成立“光艺社”(华阴剧团前身)。大批演艺人才的流失,使得鼎盛一时的三意社演艺事业骤然跌落,处境岌岌可危。这时苏氏兄弟只能咬牙坚持苦撑局面。

为了扭转颓势,支持社务,他二人遂四处求授。秦腔早期的“四大名旦”之一的李正敏为帮苏氏兄弟度过难关,还闹出过一段“跳墙救场”的佳话呢。原来前社长耶金山为了教训年轻气盛的苏家兄弟,见李正敏要帮苏家一把,便在家备好酒菜,临近后晌方才邀李赴宴。酒过数巡,耶仍频频劝酒,不放李走。李见开演时间快到,心急如焚,遂推脱要如厕,才缘树越墙,赶回剧场。当晚他和苏育民演出《五典坡·别窑》,苏此间早已上好妆,不见李来,急地打转转哩。幸好李及时赶来,方未误场。

苏育民还特意从兰州约来一位新锐坤伶何韵琴加盟,顿时叫座能力大增,营业状况喜人。一来因为当时西安能够独当一面的女伶还不多,显得稀罕;二来因为其人确有实力,色艺俱佳,观众自然闻风而至,一睹为快。何早年从甘肃出道,相传有“兰州红”之称。来陕献艺时正值豆蔻年华,灵气袭人,自然众所瞩目。她在三意社与苏育民合作的本戏有《风云儿女》、《郑成功》、《家庭痛史》、《玉堂春》、《棒打薄情郎》、《凤仪亭》等。与秦腔名旦杨金凤也配演过《断桥》、《杨氏婢》等,更与“须生泰斗”和家彦合作过《走雪》、《周文送女》等,足见其演技不凡,艺精功厚。

苏氏兄弟还不拘门户之见,邀请“花脸魁首”汤秉钟加盟三意社,并在剧务中对其多所倚重,可谓是惺惺相惜,慧眼识英才。汤虽坐科于刘文杰、刘毓中父子主持的“秦钟社”,并非三意社的嫡系出身,但其技艺精湛,文武兼备,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后期,却是三意社举足轻重的一根梁柱。就花脸行当而言,做到粗犷刚烈似无大难,而要做到雄健秀美却并非易事。因而曾有行家断言,花脸难得蕴含“媚气”,这却正是汤秉钟的过人之处。四十年代末,汤偶因饮酒失控,英年早逝,令人扼腕。他的艺术巅峰期在三意社得以最后展示,生命也终结于三意社。

于此期间,苏育民还亲赴宝鸡约诚请“正化社”社长兼主演赵振华加盟,赵为人仗义,慷慨应允,带着十多名弟子和300块现洋进入三意社,苏社长引为知己,待若上宾。赵氏能戏甚多,一些传统老戏无分生旦净丑,成本大套皆装在肚里,可以一个人口传身授,统管全局。秦腔行里称此为“戏母子”,足见其腹笥渊博。他戏路子也宽,须生的黑、白胡子和红脸都能演,净角的黑、白脸也不挡手。演戏而外还能兼排戏,三意社不少剧目都含有他的心血。

嗣后,随着民国二十八年招收的“辅”字班学员陆续入科演出,演员阵容强大,上座率不断提升,三意社又重新复兴起来。“二苏”兄弟其时虽然年少,人皆以为他们缺少历练和应对艰危处境的经验及能力,但是一场暴风骤雨过后,三意社的天空绽呈出的那一抹绚丽灿烂的彩虹,无可辩驳地证明“二苏”临危授命,镇静自如,拨乱有方,指挥有度,使一度陷入危困的三意社再展辉煌,使人不禁联想起旧时三国戏里那句“有子当如孙仲谋”(孙权)的老唱词来。

人材辈出的“苏家班”

(一)苏哲民

苏哲民(1908—1943),乳名如意,是老班主苏长泰的长子。十一岁入西安东关景龙学校读书,学业优异,背诵课文全班第一。十四岁辍学,坚决要求留在剧社学戏,其母苦苦恳求,亦不能改其初志。终于在民国十年(1921年)随剧社第三期科班学戏,工小生。入科后跟随秦腔名艺人陈德裕、王德孝学艺。由于他生性聪颖敏慧,又有一定文化基础,接受能力和记忆能力较强,使其艺业长进神速。加上天赋的一幅好嗓音,和匀称的身材,又具有扮饰各类生角的悟性天资,所以入科不久,就能文武做打不挡,成为秦腔行里自来禀异优异不用过多雕琢的“一代天骄”。哲民唱功独擅,中气充足,字正腔圆,嗓音清脆爽朗,吐字清晰得法,“二音子”更是先声夺人,听来味足意长。

苏哲民出台的第一场戏便轰动了西安剧坛。在《伍员逃国》中他首饰主角伍员,为其大师兄闫国斌传授。这是一出唱做并重的硬功戏,哲民入科不到三个月,即能成功出演,连一些三意社的老观众都未能分辩出他是刚入科不久的学生,一时在西安被传为剧坛佳话。

哲民尤长于贫生戏。《穷人计》是名艺人王德孝蜚声西北诸省和三秦大地的杰作,有三意社的“炸堂戏”之称。某年秋天夜场开演前,王德孝临时发病无人补角,社长耶金山急得团团乱转,不知如何救场才好。这时苏哲民跑来毛遂自荐,请替演王的角色,众皆不敢相信入科不足一年的小苏,如何能扛起这一大梁?谁料他竟然演得很是出色,嗓音甚或比王德孝还好。原来他自六七岁起,就常看王德孝的演出,看得久了,就学会了王的扮演出角,因此在关键时刻方能大胆替贤并能一鸣惊人。该剧中的《扑池》、《送亲》两折,后来还成了他的演艺绝作。

哲民勤于治学,具有偷经学艺的本领。平时只要没有他的戏,就去兄弟剧社看戏学艺。为不被熟人认出影响看戏,他老是戴顶旧礼帽,一副黑墨眼镜,帽沿压过眉梢,从票房买过票后,就往人窝里一钻,聚精会神地看戏。他的许多技艺就是如此这般偷偷学来的。除此而外,他还善于在社会生活中摄取现实的生活场景,以充实提高自己的舞台演出。一次在街头他看到国民党警察殴打一个洋车夫的情景,当晚在演《大烟魔》中的谭德荣时,即将白天看到的打人细节加以夸张,自如地融入戏中果然演出效果好过往日,使情节更加真实感人。在《双刁传》一戏中,他饰演一个老实巴结的农民,头包蓝布巾,腰缠宽腰带,下扎双裤腿,背托布搭裢,边走还边抽旱烟锅,如此形态装束,加上摇头晃脑的表演,一腔一板的唱腔,活象关中乡间常见的老农,观众既熟悉又喜欢。一次剧社在临潼演出,一位老太婆看得入迷,硬说他是自己在外经商多年失去音讯的兄弟,哭得如泪人一般,硬是要上台认亲。

哲民的武功戏也很出众。《风波亭》的岳飞,《火烧七百里连营》的赵云,《日记媒》的韩启华,《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塔子沟》的杨桂芳等,武戏文唱,打得更是干净利落。《娄昭君》一戏中他扮魏明帝,哀声起唱“自那晚下密诏心神不爽”,一腔一个格调,韵律和谐,运用自如。尤其是以下接唱的十数句“欺寡人”排唱,更是华腔繁出,酣畅淋漓,美不胜收,成为震撼西安的一出好戏。

从此,一改三意社长期以旦角为台柱的戏路传统,初始生、旦角还能平分秋色,自后由苏哲民开始变为以生角为台柱。其时哲民正值英年,他的艺术表演才华已经充分表现了出来,在当时的戏剧星空里,他已是一颗最闪亮的星座。他不仅扮相、表演、武功都不错,而且嗓音特别好,尤长于拉“二音子”。他平生坚守“装谁像谁”的朴素美学原则,努力实践自己的舞台理想,所以深受广大观众喜爱。他尤以贫生戏见长,《穷人计》、《折桂斧》、《娄昭君》、《和氏璧》等,则是他的杰作。在《扑池》一折戏中,他饰演穷生皇甫琦,一上场就把关中戏迷紧紧地吸引住了。一出场他就用了一个水袖遮面、倾身慢上的动作,充分展示了满天风寒的典型环境和剧中人凄凉悲怆的心态。当他恼恨嫌贫爱富的汪皓时,又运用倾斜步右脚突然向前迈出一大步,双眼直视前方,忽然间又转身向后指去,这一串紧凑的动作,干净利落,简洁明快,进一步揭示了皇甫琦愤恨和藐视卑劣小人的心理流程。下场时,苏哲民为表现此时此地剧中人物的心理状态,创造性地运用了侧身小蹉步,飞也似的离去。这一新奇的表演,既强化了人物内心的情绪,又给观众留下美的回忆。

民国二十八年(1939),哲民不幸患上精神病,但尚能登台演出。这时仍经常有人愿意出十倍的票价钱点他演出的《扑池》、《送亲》。翌年春一晚场,因照顾哲民身体,剧社临时决定换演《走雪》,但台下观众喊声一片:“要苏哲民,要苏哲民,不要《走雪》!”。哲民见观众一再盛情邀请,遂在小憩之后二次上台献艺,演出出时他格外卖力,台上扑到台下,又由台下扑回台上,将穷生皇甫琦处于生死抉择之间的形态心理刻画得逼真活现,全场叫好声不绝于耳,观众纷纷站立为他的精湛表演鼓掌祝贺。

奈何天不假年,一曲《扑池》折戏竟成为一代著名秦腔优伶的传世绝唱。民国三十二年(1943),苏哲民在演出返回途中,于朝邑县(今属大荔)沙底渡口下车,去河中洗涤绸衫,不意绸衫被水冲走,他为捞取绸衫,竟然被水浪卷走,不幸溺亡。年仅36岁,实在是当时陕西秦腔剧苑的一大损失!

(二)苏育民

苏育民(1917—1966),乳名三意,号勇三,三意社创始人苏长泰的三子。工小生兼须生,系驰名陕甘宁青数省的“苏家戏”的开创者。民国年间“苏家戏”与何振中(擅旦角)的“何家戏”、“李正敏(擅旦角)的“敏家戏”比肩齐名,影响极广。他自幼跟随长兄苏哲民学艺,十二岁即能登台演出,十四岁离开学校,进入本社科班训练。期满入科后,相继演出《花亭相会》、《五郎出家》等戏,就受到观众好评。民间二十八年(1938),长兄哲民病后他出任三意社社长,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长达二十余年。

他在剧社既主理社务,又兼演职人员。三意社在他的主导下,继续安营扎寨在骡马市,不仅给钟楼旁的这半条街带来了名气和热闹,也帮助这片地方的贫苦市民得到维持生计的生活来源。抗日战争期间,山西、河南等外省来陕人员甚多,看戏的人骤增,骡马市的“三意社”成了他们经常眷顾留恋的地方。街上黑天白日常常是人来车往,川流不息,真乃是一家剧社闹红了整个骡马市。这其中的原因,大致有四个:一是“三意社”当时有以苏氏兄弟及苏长泰侄辈和高徒们为台柱的一群德艺双馨、个个身怀绝技的演员阵容。深受欢迎的须生闫国斌、王庆林、王辅民;小生苏哲民、苏育民、李益中、严辅中;旦角张镜堂、郭育中、李辅英;花脸王绿林、姚裕国、周辅国;丑角冯庆中、王辅生等。他们的代表剧目,如:《葫芦峪》中的“活孔明”王文鹏,《刮骨疗毒》中的“真关公”闫国斌,《苏秦激友》中“穷张仪”苏哲民,《折桂斧》中的柴担功苏育民,还有外号“戏包袱”的赵振华,“活周仓”的姚裕国等。西安附近四乡的秦腔戏迷起早摸黑,怀揣干粮冷馍,从几十里外赶来看戏,就是冲着他们来的。看戏回去,还要津津乐道多日,真叫过足了戏瘾呢。二是“三意社”剧目多,轮番上演,能场场引人入胜。二十、三十年代左右,“三意社”演出活动进入鼎盛时期,有一百多出戏轮回演出,观众基本上场场爆满。最叫座的剧目有《卧薪尝胆》、《金沙滩》、《葫芦峪》、《大烟魔》、《穷人计》、《抱火斗》、《家庭痛史》、《黑叮本》、《大报仇》等。抗战时,袁多寿先生又专为剧社新编了爱国历史剧《郑成功》和《北方儿女》等剧,剧情贴近时代现实,情节生动引人,演员卖力,演技又好,上座率较高,几乎西安周边的四乡戏迷都曾赶来观看过。三是有深厚的群众基础。苏家兄弟为人正直、和气、敬业、爱才,和睦邻里,敬重同业,人脉关系相处和谐。苏育民二十岁扛起长兄遗留下来的社长重担,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团结全社百余名演职人员,重整旗鼓,战胜困难,使一度陷入窘境的“三意社”再度复兴,并走向鼎盛,贡献卓越,实属难能可贵。四是坚持科班训练不动摇,使优秀演职人员层出不穷。“三意社”自创建之起起,就将学员训练班作为剧社演员的“活水源头”,七十余年来从未弛怠停科,共计出科学生十余期,约四百五十余人,其中不少成为秦腔艺术界的著名演员和艺术骨干,流布于西北诸省各艺术团体,佼佼者有闫国斌、朱俊卿、刘光华、赵明华、李桂芳、王庆民、李益中、田玉堂、屈振民、张镜堂、姚裕国、周辅国、王辅生、严辅中、李夕岚、肖玉玲、刘养民等。

苏育民的艺术天赋不若于长兄哲民。他个头低矮,幼年即被圈内人称为“瞎瞎骨头,跛夹腿”。但他能以勤补拙,善于扬长去短,注重“私功”锻炼(即加大练功量)。学《打柴劝弟》练坏了几根扁担。演《马义滚钉板》,臂肘结了几层痂,脱过几层皮,终于铸就一身艺才。他的能戏颇多,塑造人物神形兼备,表演朴实自然。道白采用真假嗓结合运用,层次分明,节奏鲜明,抑扬顿挫得当自如,而且吐字考究凝炼,嗓音清亮宽厚。唱腔韵味十足,悦耳自然,人称有金声玉振之美,并学其兄哲民善于用“二音子”拖腔,悠扬动听,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世称“苏派”。他的戏路宽广,文武不挡。在艺术风格上也继承并发展了苏哲民的贫生戏,如《折桂斧》、《打柴劝弟》、《激友》、《穷人计》、《渔家乐》、《坐窑》等,虽剧目中所饰人物性格各异,但他的表演娴熟乖巧,精湛独到,深得观众赞许。一次他杯酒饮罢,登台演戏,印堂四周忽现黑色印记,随即慌忙甩掉头盔剥去蟒袍,做一个过桌子抢背带片马动作加以掩饰,尤为精彩机智,令人百看不厌。特别是《火焰驹》一剧中他饰演的李彦荣,一身戎装披挂,两眼炯炯有神,扮相俊美,尤其是其嗓音浑厚有力,韵味如同甘醇的琼浆玉液,使其家传鼻音唱法更具独特魅力。再加上他精湛的表演技术,是其它演员根本难以仿效得了的。当行云流水般的“北狄王动干戈强施蛮横”唱段结束时,每场观众都掌声雷动,经久不息,成为苏育民一生被西安戏迷常常赞美的一出绝妙好戏。

建国前的四十年代末,国民党的胡宗南军队派兵强占了三意社,将剧场改做军火库,剧社只得停演,艺人们全部失业。西安解放后,有悠久演艺历史的三意剧社又在共产党的光辉照耀下,重新活跃在古城西安的剧坛上。1952年,三意社参加全国第一届戏曲观摩演出活动,苏育民扮《打柴劝弟》中的陈勋,获演员一等奖。1953年赴朝鲜作慰问中国人民志愿军演出。1958年电影秦腔艺术片《火焰驹》拍摄,苏育民饰李彦荣。1960年,西安市将易俗、尚友、三意三社合并,组成西安市秦腔剧院,苏育民被任命为副院长。隨后又更名为“西安秦腔二团”,苏仍任副团长。

育民其人虽面冷行缓,但心肠极好,待人以诚,助人为乐。上世纪五十年代,他月薪495元,但从不存钱,一部分供养大嫂和侄儿,一部分要补贴二哥新民一家和亲戚,剩余的还要周济社内的穷剧作家,留给自己夫妇的并不多。他一生从不进酒店饭馆,不爱吃大菜宴席,在家吃饭每天两顿粘面(即干拌面),一杯茅台就行。对于社中学员谆谆教诲,一丝不苟,不留绝招,倾力施教。为培养新人,晚年他常在一些戏中为青年学员当配角,以至于当无名无姓的群众演员。

他曾被推选为第二、三、四届全国政协委员,西安市多届人大代表。“文革”开始后他被列为资产阶级文艺黑线代表人物,遭受冲击和迫害。于1966年12月29日病逝,享年49岁。

(三)苏蕊娥

苏蕊娥(1931—1967),苏哲民长女。工旦角,曾被誉为秦腔界的“坤伶皇后”。

自幼聪明活泼,生活在戏剧之家,耳濡目染,自然慧自中生,七岁即能登台演出《柜中缘》。民国二十七年三意社两次分社风波之后,演员阵容大减,时在西安师范附小读书的苏蕊娥,有时也被拉来参加演出,曾经参演《别窑》、《三回头》、《洗衣记》等剧。后,正式加入三意社,成为“一旦挑八角”的台柱演员,红极一时。她演戏天赋极高,对角色的体会深透,把握准确。嗓声甜美温润,婉转动听,咬字清晰分明,行腔慷慨激昂,做功扮戏卖力,扮像俊美,对锣鼓经、板路谙熟,十二、三岁就唱红了骡马市,在陕甘宁青各省秦腔艺术表演界也很有名气。她记忆力强,看几场戏就能将全部台词背诵下来,上台前不用教练叮嘱,不用幕后提词,即可唱全本戏。以出演《白玉楼》、《五虎坠》、《五典坡》、《玉堂春》、《断桥》、《斩秦英》、《大烟魔》、《对银杯》、《白衣庵》、《棒打无情郎》等文戏见长。其中《柜中缘》、《斩秦英》、《周仁回府·夜逃》是她的代表作。青衣戏《杀庙》中,她扮演秦香莲,风姿娴雅庄重,唱腔自然优美,具有满腔满调的演唱特点,深得观众欢彩。有个资深观众曾评价说,苏蕊娥的戏“绝后”不敢说,“空前”仅有绝对是没有说的。她被誉为“秦腔坤伶皇后”一点不为过。

建国后,她被聘为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教师,工作认真负责,深受师生爱戴。她演唱的《二度梅·重台》、《白衣庵·路遇》、《周仁回府·夜逃》、《四进士·写状》等秦腔唱段精选,曾由专业唱片公司录制传世。

1967年6月病逝于西安,终年36岁,竟然与其父苏哲民享年相埒,真让人不由相信冥冥之中果有司命者在的世俗说法。芳年伤逝,卓艺倩影飘然离去,令人不禁为伊泣恸湿衣!

(四)苏育生

苏育生,苏长泰侄儿。曾先后担任西安文化局副局长、局长,西安市文联党组书记等职。系西安市社会科学院特邀研究员,西安联合大学客座教授。

育生自小生长在苏家班社,耳濡目染自是他的家学渊源,所以他熟悉秦腔艺术,对秦腔源流、剧目、门派、编排、表演、上戏程式、化妆着彩、剧装披挂等皆有深刻了解。八十年代,即着手进行秦腔评论和史料搜集研究工作,曾参与《陕西戏曲志》编写,并领衔主编《西安戏剧志》。发表有《谈秦腔的起源、发展及形成》、《西安秦腔发展简史》等极具见地的长篇论文。出版著述有《中国秦腔》、《秦腔艺术谈》、《范紫东研究资料》。主编并参与编写的书籍有《易俗社八十年》、《陕西戏剧志·西安卷》、《中华妙语大辞典》等。

育生教授虽出生在梨园世家,堂兄堂弟皆是秦腔艺坛名角优伶,但他出生在晚,十多载又就读于学宫寒窗之中,没有机会在舞台上“出相”、“入将”,但从他编著的上述琳琅丰赡的著作中,可以看出他仍然是在陕西剧坛成就和影响巨大的苏家戏班里的一位重要的文化传承人之一。人身虽未着装入戏,但其多彩笔触依然饱蘸和充盈着梨园的薰风轶趣。

三意社著名秦腔唱段赏析

三意社只所以百余年间在陕西秦腔剧苑能独树一帜,鼎盛辉煌累加叠起,深获广大秦腔观众长久喜爱和赞颂,除过前述原因而外,其剧目唱词设计、编辑润色亦非常精彩,不仅入情合理,扣动人心,而且用词朴实无华,受众易于接受,能达到雅俗共赏高台教化的目的,所以许多著名唱段在陕西各地农村迄今仍然传唱不衰,足见其影响的深远和广泛。以下试举数例,一窥其全貌之一斑。

《乾坤带·斩秦英》:秦英失手打死了詹妃的父亲詹太尉。皇帝虽贵为天子,却是秦英的外祖父,但他也不能任凭外孙横行,因此他将秦英生死的主宰权交给了詹妃。秦英的母亲银屏公主无奈之下只得接受父亲的安排。苏蕊娥扮演银屏公主时,就将这一大段能够将詹妃说服并主动作出让步的唱词,唱得合情合理而又柔然婉转,既有说服力又真诚感人。唱词是——

上前来双膝跃跪哀告姨娘,

叫姨娘莫上气容儿细讲,

听儿言共语细说心上。

都只为西地里小儿反上,

秦驸马挂了帅去征番邦。

明知晓小奴才性情劣犟,

因此上戴囚墩锁压小房。

太尉爷府门道锣鼓响,

可怜他老人家一命皆亡。

太尉爷他一死金旌御葬,

命奴才穿孝衣跪倒灵堂。

倘若还斩坏了秦门少将,

是何人与我父保立家邦?

有一日我龙母她把命丧,

将姨娘称国母封在昭阳……

赦秦英在姨娘舌尖之上,

哭煞你疼煞我两败俱伤。

正由于银屏公主这一段发自肺腑的衷心哀求,才改变了原告詹妃当初一心要斩秦英为父偿命的想法,因此银屏公主这一段唱词设计份量重,句句入情,声声含泪,声情并茂,扣动人心。

《双镯记》一戏,是三意社经常上演的保留剧目。其中《杀场》一折,周辅国扮演的花脸沈步肖有一段脍炙人口的好唱段,教育意义深刻,旧时曾被灌成唱片,流传甚众甚广。临刑前,沈步肖对前来与自己告别的母亲唱道:

母亲把酒饭莫与我,

你老人的酒饭赛毒药。

曾记得你儿七岁时,

沈状元也有九岁多。

有一日先生未上课,

我两个村中找同学。路经铁家的门前过,见铁宽一人他睡着。他身

边无有嫂子哥,桌上放着一对小银镯。他拿一个(来)我一个,各

自回家对母学。

他母见镯心发火,又是打来又是说。

罚跪厅前令改过,负荆请罪退银镯。

母亲你见镯笑呵呵,立刻与儿做吃喝。

说儿一定成正果,又是抚来又是摸。

常言道“真金子不打不成货”,“钢刀虽快也要磨”。

养子不教父母过,你从小严教我岂能作恶?

到如今人家长大把官做,

你的儿犯罪要把头割。

儿不愿吃来不愿喝,

吃一口奶乳见阎罗——

[随后沈用牙猛将其母乳头咬断,以示对母亲从小对自己进行错误教育的痛恨之情]

苏育民自小受苦,入了戏班又爱演苦戏,所以才把苦戏演得那么好。《打柴劝弟》原名《折桂斧》,是秦腔的传统剧目,说的是哥哥每日在深山里打柴,资助弟弟安心苦读的故事。苏育民在剧中扮演哥哥陈勋,那百十斤重的柴担,在他的肩头闪动如飞,曾引来了多少观众的喝彩!但又有多少人知道,他为展示这段樵夫雄姿洒爽的舞蹈,肩头上留下的肉茧,至死亦未褪去!在全国戏曲会演中,他那场边唱边闪柴担,快步流星疾走的气势,将一个淳朴憨厚、健壮豪爽的劳动者形象,活灵逼真地再现在舞台之上。难怪毛泽东在怀仁堂观后,兴味颇浓地说:“演得蛮朴实嘛,像个劳动人民的样儿”。这出戏后来几乎成了苏育民的独家戏。他在这出戏上达到的艺术高度,使许多剧人都望而生畏。他的门下弟子虽多,但这出戏却很少有人能再演了。而陈勋劝弟的那段唱词:

一句话说得他泪流满面,

我只得背过身将汗泪擦干。

在当时真是家喻户晓,尽人皆知,许多戏迷都能将之全部唱出。苏育民的须生戏也颇受广大观众欢迎。著名剧目有《鱼腹山》、《九件衣》、《大名府》、《四进士》、《红娘子》等。他的唱腔陈郁、壮美、慷慨、豪爽,已成为历史的绝响。《将相和》中,他扮演不计较个人颜面得失,以国事大局为重的宰相蔺相如,面对居功自傲而后又深感惭愧,自愿前来负荆请罪的廉颇将军,有一大段唱词:

见此情不由我感激泪降,

你与我秉忠心同在朝廊。

咱朝中凭的是一将一相,

那强秦才不敢小视我邦。

让将军为的是国家为上,

怕的是我们文武不和手足残伤!

老将军似你这样胸襟巍巍,

年迈苍苍,屈尊枉驾,身背荆杖,

这教我蔺相如怎敢承当?

你本是大义人心胸宽广,

蔺相如敬重你忠勇无双!

这段唱腔苏育民处理得行腔激越,情感真挚,诚恳表述中既不失细腻委婉,豪放赞扬时亦不忘国事为上,将忠心秉国的蔺相如此时此刻的一腔团结愿望和宽广胸襟剖析的淋漓尽致。

《打虎记》是三意社名丑王辅生的得意杰作。丑角的唱腔本来就不多,好的唱腔就更少,而王辅生的这一段唱,是历来秦腔剧本中丑角行当绝无仅有的多字台词,确是难得的精彩,将李红眼和毛公子逛庙会路途上的所见所闻唱完道尽,市场上练摊生计如在目前:

大爷你向那边望,逛会的人儿闹攘攘。你看那大路小路,一溜一串逛会的人儿来往不断,卖叮当木炭的,西货镜片儿拉洋片的,耍蛇的,劝善的,箍轳锅钉碗的,吹糖人儿卖油的,还有几个剃头的……花不楞登姑娘媳妇,摇摇摆摆真好伊呀看……

真是各色人等尽有,世相百态全收,字数竟达百十字以上,观察生活之细微,更可见剧目贴近观众,着意表达现实生活之用心用意。该剧中牢头也有一板生动的唱腔:

心毒面辣胆又大,能欺能骗能狡猾。

能吃能喝能敲诈,能提钢刀把(着)人杀。

鞭子打杠子压,手中不缺银钱花。

这年头不把毒手下,人家笑咱是(个)傻瓜。

只要咱能坑能蒙能拐能骗能把威风耍,哪怕他断子绝孙、婆娘不生娃娃,我也就不毯管他!

这一段唱把一个心狠手辣,丧尽天良的黑社会人物的丑恶嘴脸描绘得惟妙惟肖,揭示的酣畅淋漓,鞭挞得体无完肤。

三意社创立以来百余年间,上演过数百个剧目,可惜今日只存有二十八个剧本。说明秦腔剧目管理历来疏于档案收集、整理、归档、结集、出版工作,仅寄重于艺人们师徒之间的口口相传,以致于才会出现目前的这种老成凋谢、人去楼空、挖掘难觅的尴尬局面。《卧薪尝胆》、《娄昭君》、《苏武牧羊》、《玉堂春》这四个戏是著名剧作家李逸僧改编的剧目,唱红了几代演员。比如《娄昭君》剧中苏育民的“自那晚”一段唱腔,无论是唱词还是旋律在秦腔艺术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名段,可惜曾一度找不到原本。《玉堂春》是肖玉玲女士的代表作,她在西北各地都有诸多弟子以“打发公子”一板唱腔获取许多大奖,也可惜找不到前本。而且现存许多剧本唱词前多未标明板式,如“慢板”、“二流板”或“垫板”等,使再排导演和演员无可适从。只能按主创人员自己的理解自行设计。有的唱腔字词反复传唱中亦出现讹误,需要一一加以甄别,激浊扬清。这些教训都是秦腔改革今后应该努力改进并加以记取的。

附 记:

2005年,为了推进文化体制改革,中共西安市委和市政府决定将西安四大秦腔社团(易俗社、三意社、五一剧团、尚友社)进行整合,合并组建为“西安秦腔剧院”和院属的易俗、三意两个演出团体,使秦腔艺术青春焕发,再次步入全盛时期。2009年8月,由三意社演出团梅花奖获得者侯红琴和国家一级演员张涛领衔演出的大型秦腔音乐剧《杨贵妃》与广大观众见面,该剧的新颖创意和在表演上的一些突破,再次引起广大观众的关切和注意。希望这些后起之秀,在三意社百年辉煌历史的基础上,承前启后,创新理念,大胆改革,使这棵根深叶茂的古老剧社的百年老树再开出千万簇新的鲜花,红遍三秦大地,香飘西北五省。这也是三意社的故乡商洛广大人民的殷切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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